严曼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2022级民间文学专业博士生,现已入职河北大学文学院。攻读博士期间,在《民族艺术》《民族文学研究》《民间文化论坛》等期刊上发表论文数篇;参加“东方灰姑娘故事”学术研讨会,中国民俗学年会等各类学术会议;获2023、2024年博士研究生国家奖学金,雨燕奖学金。热爱文学创作,出版个人文集《唯有乡如故》以及系列丛书《典籍里的中国历史故事》中的《春秋故事》《西周故事》《论语故事》共四本书;获2022年度“聂绀弩杯”大学生中华诗词邀请赛决赛二等奖,第一届上海交通大学“荣昶·文治杯”全球华人大学生诗词大赛三等奖等。2024年,获评北京师范大学第25届“自强之星”。严曼华迄今为止的履历上,有一串闪着光的数字:读博3年间,发表期刊论文8篇,其中3篇为C刊独作;在6场学术会议上做主题发言;连续2年获得国家奖学金;2021年至今共出版4本图书;5次荣获诗词大赛奖项……

数字可以简洁地概括一个人的成就,却难以计算积蓄的力量、付出的时间、品尝的甘苦和人情的冷暖——或许这也是严曼华弃理从文的原因之一。2019年,她从湘潭大学数学与计算科学学院毕业,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跨考至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2022年,又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北京师范大学民间文学专业。
她并不是一直幸运的那一位,命运没有给她一路绿灯。从湖南省怀化市溆浦县的山路出发,她花了18年走出山村。而3年之后突发的眼疾无疑是一记急刹,艰难地从悬崖边缘绕行后,她终于驶向了热爱的方向,从此心无旁骛地日夜奔驰。
一锄一犁,耕出文学原野
严曼华的儿时记忆里,夏天很热,白日漫长,早晚劳作,干完活才能出去玩。太阳还没露面,山野草木都笼罩在一片淡青色中,她背着背篓,妈妈担着箩筐,出发去地里摘苞谷。山道狭长,机器开不进去,人摘苞谷一来一回的功夫,日头便大了。摘下来的苞谷堆成小山,她不敢歇息,要把棒子上的籽搓净铺平,趁着热得发紧的日头晒苞谷籽。小山成平地之后,小孩们便可以没了影地玩耍。
打禾苗、挖花生、空油菜籽……记忆里的劳作是辛苦的,劳动者的面孔和背影是勤劳质朴的。村口的小溪边,男人们洗锄头,女人们洗衣服,家长里短的腔调和着棒槌响起的声音,缓缓的水流声托起一片温柔的诗意;奶奶虔诚地祭祖敬神,带着年幼的她赶集、过节、逛庙会,见识村庄在朴素日常之外的热闹与新奇;妈妈尽管不识字,却认得每一株庄稼的长势,读得云雨和虫子捎给庄稼人的消息;爸爸不易亲近,直来直去的话语曾激起她的逆反心理,一句“女孩子学不好理科”,让她偏偏要学给他看,可从学理科到学数学,再到转文学、读博士,一路上,他默默支持着女儿的决定;姐姐早早离家打拼,生活并没有消磨她的温暖和爱,反而生出温厚的茧,把作为过来人的经验智慧递给小妹。
小山村的日子过得缓慢,十八年的时光里,它无言地用一茬茬的庄稼和农人一滴滴的汗水,告诉她一件事:“世间没有不劳而获,任何收获都需要一锄一犁的耕耘。”故乡山水也培养出她对乡野乡民天然的亲近与熟悉,成为了日后学术道路上得天独厚的滋养。

故乡的油菜花田(严曼华 摄)
文学,是严曼华的精神原野。她用农人般的耐心和辛勤,一锄一犁地耕耘,把它培育成一方沃土良田。读理科的决定做得豪情满怀,选择后的个中艰辛只得自己咽下,于是她仿佛壮志未酬的诗人,不停地写,把不甘和郁闷倾泻笔端。青涩的词句被她埋进泥土里,不曾想在几年之后,绿芽萌生,给病中的她以最大的希望和鼓励。
上了大学,读数学专业的她仍然笔耕不辍。大一时,她跑完体测的八百米,接着又跑到了旋梯诗社招新的摊位上,太着急以至于一分钱也没带,还是社长帮忙垫付了会费,于是她成为了诗社的第一位会员,后来又成为了诗社的主编、顾问。她在诗社以诗会友,也在校报任记者和编辑,大二一年间经她编辑的版面累计近六万字。直到研究生阶段,她仍在《湘潭大学报》工作。数学、诗社和校报,成为了严曼华本科生活的轴心。
学习数学专业的细节,如今已经淡去,她始终记得的是人与人相处时的温情。宿舍里的女生们在考试前一起复习、遇到难题时互相帮忙解题的“盛况”,在往后的求学生涯中不再常见。数学院的老师们大多支持她的写作热情,一些老师甚至会把看到的征稿启事推荐给她。逻辑理性和人文关怀的交融润物无声,逐渐照见一个学者理想的模样。

严曼华在溆浦桥江镇
病中“黛玉”,愈后“湘云”
让严曼华立志走上人文社科研究道路的契机,是大三升大四那年暑假突发的眼疾。
原本她只是患眼睑腺堵塞,也就是常见的麦粒肿或霰粒肿。小病反复之后,竟造成了眼角膜穿孔的急症。双眼视力急剧下降,看什么都像蒙上一层白雾,如果不做眼角膜移植手术,便只能眼睁睁地看见世界逐渐堕入黑暗之中。
她想,哪怕是手脚呢?行动不便的生活也好过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偏偏是两只眼睛?空有一具躯壳,再也没办法和文字打交道了,不就变成家人的“累赘”、一事无成的“废物”了吗?那段时间,她不是没有想过死亡。
好在命运没有把这个玩笑开得过火,她等来了眼角膜移植供体,顺利地完成了手术。命运猛地推了她一把,来自亲人、朋友、医护的手又合力把她拉了起来。治病期间,她高中理科班的朋友们组成小队,来长沙探望她,还准备了一份珍贵的礼物——《严曼华作品集》。他们知道曼华热爱写作,于是把几年间她在QQ空间里发布的文字集合起来,编了诗歌卷、散文卷、小说卷三本文集,联系了她在大学诗社和校报的“徒弟”为文集作序,还细心地调大了字号以便她阅读。
数年来一锄一犁的耕耘,未曾设想地成为艰难时光中最有力的慰藉。受到作品集的启发,她在手术后的恢复期内不想虚度光阴,于是亲自着手编选个人文集,故乡的风物、校园的人事、对世界的感悟,皆入书中,题名《唯有乡如故》,她想以此作为毕业礼献给她的两个故乡——溆浦和湘潭。图书出版的流程并不简单,文集出版的2021年,她已是文学与新闻学院民间文学专业的硕士二年级学生。2023年,她又参与出版了《典籍里的中国历史故事》系列丛书,如今仍在筹划个人诗集等书的出版。
严曼华从小醉心古典诗词,遂陶染出一身古典的气质。她有一双细而弯的蛾眉,眉尖若蹙时恰似“颦颦”的黛玉。朋友们评价以前的曼华像黛玉般多愁善感,喜欢写伤春悲秋的诗句。一场病之后,黛玉的诗情沉淀为人格的底色,她以更豁达开朗的心境面对人生无常,并写下自勉诗:“何须览镜吟悲切,乱雨浊云尚可清。多谢春风曾共我,高歌长啸亦平生。”她喜欢上了“写作颇勤快,人间送小温”的汪曾祺,也决心在紧张的时间里备考民间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以湘云般开朗入世的态度,投身文学、重回乡野。
她在博士毕业论文的致谢中写道:“因着这场人生灾难,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理想与人生。也是在这时,我才终于决定,要将有限的生命奉献于最热爱的事业当中。”

住院期间,高中同学们送给她的作品集




严曼华所著图书书影
回到田野,翻开社会这本大书
从文学爱好者到研究者的身份转变,意味着阅读范围的扩大和重点的转移。民间文学专业要求学生不能只停留在欣赏揣摩文字美感的阶段,还要广泛涉猎社会科学和理论类著作书,到田间地头做田野调查。在田野中,她左手仍拿着诗词格律的古籍,右手翻开了社会这本大书。
尽管读书让她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远,民间文学专业的学习却让她在心灵上与家乡越来越亲近。第一次田野调查,她回到了溆浦,研究上山进香的女性拜香客的精神世界。
这群拜香客如今多是60岁以上的老妇人。在严曼华的童年印象中,她们身着青衣、捧着龙头凳,面容却很模糊。而经过近四个月的实地调查,她们的脸庞和人生中的沟壑,在曼华的笔下逐渐清晰。她们在年轻时集体劳动、上山挖渠,没有修好房屋,就一齐睡在门板上,没有空闲带小孩,就把孩子栓在树边;孩提时代惧怕的拜香客领头,原来是乡里的丧夫无子的赤脚医生……了解她们的过去,才能明白这群人为何热衷于上山进香——把苦日子过得热闹,是乡民们的生存智慧和精神韧性。
她紧紧跟随着香客们的脚步。早上五点要出发前往紫荆山拜香,四点就起床去老乡家集合,租下的大巴有些破,大家却情绪高昂。大巴往山巅的方向爬了两个小时后,水泥路已经不见踪影,坡坡坎坎让一车人仿佛乘在滔浪上。
摇摆,颠簸,眩晕。在窗影和树影之间,有人看见了初升的太阳。那人于是说:“既然都到了这里,那就唱唱歌吧。”
在千米高的山巅,一车老人们唱至红日初升。命运送我一路颠簸,我却回赠以千回百转的山歌,充满热爱和韧劲的生命,休论年老或年轻。“这个场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讲到这里时,语调仍旧微微激动。
博士阶段,严曼华听从导师的建议,在文本之外开拓与语境相结合的研究。她踏上了陌生的乡土,在北京、河北、湖南多地开展田野调查。在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她前往位置偏僻的村庄,探访传说中的“黑神”。夏季突然的暴雨让她暂住的地方停水停电,好在仅有一面之缘的乡民收留了她。经历了暴雨、借宿、打车被坑一系列事件后,此行最终以收获和认可收尾。在山顶的黑神庙里,她找到了有关“黑神”原型——唐代张巡偏将雷万春的碑刻文字。原来村民口中所说的黑神以及有关的传说,并非凭空杜撰,而是此地保留的一段真实的历史记忆。她感到自己的努力,能让这段边缘的历史,连同边缘的人们的信仰被更多人看到,“(看到碑刻的)那一刻,就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下山途中,一位素未谋面的阿姨一见到她和同学,便问他们找到黑神庙没有?可能两位到村里问东问西、说要找黑神庙的大学生,早在村里出了名。见到学生娃们拍的照片,阿姨惊叹说:两个小娃真是能吃苦,那么高的山顶,大家都不愿意上去,你们两个小娃子还愿意上去。到了山脚的小卖部,阿姨掏钱给她们一人买了一个冰激凌。

严曼华在湖南桑植做田野调查
临近毕业,严曼华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发表了“一篇很长、很长、很长的致谢”。致谢里没有标榜成就的数字,只有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她在村野和校园里,书写着鲜活的生命,这些人反过来给予她生活和学术的滋养,照见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年轻灵魂。
严曼华于2024年被评为北京师范大学第25届“自强之星”。当被问及如何理解“自强”时,她说:“自强不在于外界看来你取得了多大的成就,而在于内心感受到的成长和变化”。这也许能解释她为何没有在总结学生生涯时提到那些闪着金光的数字和名头,以及在致谢中事无巨细地提到每一个帮助她的人,却没有感谢自己的原因——在她看来,“自强”是坚守自我审视和评价的优先权利,是无需言说、无需标榜的自信和强大。
曼华喜欢汪曾祺送给宗璞的题画诗:“人间存一角,聊放侧枝花”。牡丹只占据着画面的一角,却盛放得舒朗不逼仄。而她的人间一角,安放着家园和乡民,安放着文学和诗意,安放着用自强面对人生无常的傲气与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