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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师慈教:记顾明远先生二三事——写在恩师从教70周年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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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远先生和作者在论文答辩会上合影

 

2015年,我有幸拜在顾明远先生门下攻读博士学位。今年,我顺利完成学业,又适逢先生90岁诞辰暨从教70周年,觉得有必要写点纪念性的文字,但对于写什么却有些犯难。

 

论忆先生往昔峥嵘岁月,李敏谊、滕珺两位师姐整理的《顾明远教育口述史》(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早已完成了这一工作。而且,自我追随先生左右至今也不过三载,自己对于先生过往的了解都主要源于此书,若如今也跑来高谈阔论先生的旧事实为可笑。

 

若是以一个研究者的身份,从学理的角度总结、评述先生的教育思想,我又自感才疏学浅,难以胜任。况且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最近已组织专家出版《顾明远教育思想研究》(教育科学出版社),该著作显然更具有阅读价值。而单纯歌功颂德的东西,且不论我最为不愿写,先生本人也是向来极为反对的。他常常将《老子》中的一句“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挂在嘴边勉己勉人。

 

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记录一下三年来跟随先生学习做人、做事、做学问中发生的二三轶事,对别人而言虽说不上多大意义,但我认为多少还是有益于人们认识先生的。

 

“80后”的师父收了“90后”的徒弟

 

我是理科出身,本科学的化学专业,硕士才转入教育学。因此坦诚地讲,在2011年开始着手备考北京师范大学比较教育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之前,我对于先生一无所知。

 

第一次注意到先生的名字是在2012年年初通过初试之后,在准备复试时,从一系列比较教育专业书籍中知道他是中国比较教育学的重要奠基人(很多人将先生称作“中国比较教育之父”,但先生本人其实并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后来发现,先生的造诣并不限于比较教育学领域,而近乎涉足了教育学的所有分支且均有建树,并主持编写了《教育大辞典》《中国教育大百科全书》等一系列大部头的教育学工具书。但整体而言,先生在我心中的形象并不具体,只知道是位“大佬”,然而那是一种无法让人具体感知的伟岸,像“佛”一样不可见、不可知。

 

在学院的开学典礼前一晚,一位室友神秘地告诉大家:“听说顾明远老师会出席明天的开学典礼。”接着,他又说:“你们知道吗?顾老师还有微博呢,叫‘教育老兵’。”大家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诧异——一位年至耄耋的老人居然还用微博,之后便是各自掏出手机“窥探”先生的动态,发现最新一次更博是在9月3日,当日发了两条状态。

 

一条是“今天新学年开学了。祝在新学年里学生们能够真正享受教育的幸福”,另一条是“悼念华东师大瞿葆奎教授,又失去了一位良师益友。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要加倍努力”。一句“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让人不禁陷入人生苦短之无奈,而随后一句“要加倍努力”却又是一番“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壮。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至今令人难以言表。

 

此后,我隔三岔五就会翻翻先生的微博,发现他在9月9日回复了一位网友对于3日那条新学期祝福微博的评论。该网友评论道:“开学的前期是黑暗的,对于一个没上本科的学生求学的道路是难熬的,面对的是别人的不屑和嘲笑,高考是不公平的。”

 

先生回复他道:“不要难过,当初我也是落榜生(根据《顾明远教育口述史》的记载,先生曾在1948年的高考中报考了清华大学的建筑系和上海交通大学的运输管理系,但均落榜,在小学执教一年后方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只要努力,不要自暴自弃,办法总比困难多。”

 

先生一般一星期左右更新一次微博,除了种种节日祝福,偶尔“晒”一下自己养的花花草草,其余主要都是对当下教育问题的简短评议。每次读先生的文字,总能感到他对于教育事业发自内心的爱,以及一种历经千帆之后才有的恬淡。(遗憾的是,由于《钱江晚报》在2014年刊登了一篇曲解先生言论的文章,先生欲借微博澄清事实以正视听,却遭到许多不明是非的网友的恶意攻击,自此停止更博。)

 

我第一次与先生有近距离接触是在读硕士二年级的时候。当时我担任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的学而书院国粹传承协会会长,组织了一届学部学生书法比赛。我知道顾先生在书法方面有相当的鉴赏力,加之又是学部顾问,便邀请他担任评委。评比结果出来后,许多获奖者表示希望能让先生为他们颁奖。由于是一个小型的社团活动,而且为了尽可能不麻烦先生,在经得先生同意后,我组织获奖者到先生办公室举行了一个简短的“颁奖会”。

 

先生见到各位获奖者非常高兴,说:“很高兴看到大家喜欢书法,你们很多人写得很不错。以前我们师范大学每年都要搞‘三字一话’比赛,师范生的字是最漂亮的。现在大家都用电脑打字,越来越不重视练字了。我觉得这不对,即便有电脑也得练字,至少你得签名吧?当老师的写得一手好字,学生对你的印象就是会不一样。而且书法也是我们的优秀传统文化,我们应当传承下去。”

 

活动结束后,大家提出想与先生合影。他欣然答应,并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礼运·大同篇》说:“这幅字是我写的,我们站到这里照吧。”然后谦虚地说:“我没事也喜欢写写字,但是写得没你们好。”

 

也就是这次活动,我获得了与先生的第一张单独合影。先生在我心中的印象不再那么遥不可及,而是变得非常和蔼可亲。即便如此,我也不敢奢望有朝一日我会成为他的学生。

 

然而就在一年后,这种从不敢想的好事还就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我头上。先生每天自称“80后”,而我成为了他第一个“90后弟子”。

 

师父的“严”只有徒弟才知道

 

我想,很多人都会好奇,像先生这把年纪、这个地位的人,真会给我这样一个小小的研究生以学术上的指导吗?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他跟其他博导别无二致,甚至比很多博导还能“导”。

 

我博士入学第一天,他就给我列书单,告诉我:“一定要多看书。虽然研究教育,但不能仅仅看教育方面的书。理解教育先要理解背后的历史和文化。你要看看西方哲学史、文化史。虽然我们主要研究别人的教育,但先要对自己的教育有了解,所以你还要读读中国教育史。”

 

我当时觉得只是说说罢了。然而到了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收到他老人家的短信:“小丁,这个学期结束了,你该交作业了,把这学期看过的书写份读书报告给我。”这可真是吓出我一身冷汗!因为我压根没翻几页!我只能赶紧加班加点,囫囵吞枣地看了几本书,对付一份读书报告交差。他看完后回复:“读书报告写得不错,梳理得挺清楚的,下面看看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除了学术,其他文化艺术方面的书也要多看,比如看看莎士比亚,提升一下自己的文化修养。”所以说,先生不仅管我,管得还很“宽”!

 

“博一”下学期刚开学,先生就开始将论文开题提上日程,不仅早早就让我着手选题,撰写文献综述,还定期检查我的功课。在很多同学都还没定题时,我就被他“逼”得写完了开题报告。

 

去年,我在哥伦比亚大学访学,原本计划今年3月回国前给他论文初稿,自认为时间充裕,所以每天优哉游哉。结果到了去年11月份,他又突然跑来“恐吓”我,发微信让我年前把初稿交给他。这一杆子就把我的“死期”(deadline)提前了足足三个月!在随后的两个多月里,我真是寝食难安,醒着写论文,做梦还在写论文!其结果就是,我又在很多同学论文还没影儿的时候,就被他“逼”得写完了全稿。

 

所以说,大家每次提到先生总是说他怎样怎样平易近人,怎样怎样慈祥和蔼,那是没见过他老人家严的时候!

 

我是踩着截止日期交的稿,也就是除夕当天,他用邮件回复道:“我眼睛不好,得让我慢慢看。”我原本想着,先生不可能大过年的给我看论文,可以趁机逍遥两天。但是,在大年初二,他就给我回了邮件:“论文草草地看了一遍,意见详见文中批注。”也就是说,他真的是“反人类”地在除夕和大年初一给我看论文,而当我打开他返回的文件时,发现他明显在“撒谎”!他连我文中的错别字、病句、标点符号使用不当都一一标出了,也能叫“草草地看了一遍”?真的难以想象,一位年至九旬的老者,怎样做到在大过年的时候用两天时间仔细阅读完学生一篇二十余万字的学位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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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用放大镜给学生看论文开题报告

 

我不禁又想起开题那段时间,有一天一大早走进先生的办公室,发现他已经开始工作了。他正低着头,双目随着手上的放大镜缓缓地在我的开题报告上游走,而且专注得连我进屋都没有意识到。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有一缕阳光照进他背后的窗台,照得他满头银发一闪一闪。那一刻,我有些泪目。

 

我想,这就是启功先生说的“人师”吧——无论成就多大,无论地位多高,他永远没有忘记自己首先是一位老师,教书育人永远是自己最首要的工作。

 

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先生是名副其实的严师,但也是当之无愧的慈师。他在学业上对我严格要求,生活上则对我疼爱有加。先生平时有什么好吃好喝总是惦记着我。我每回回老家,他总是要塞一些东西让我带回去给父母。

 

前年,家父来京看病。先生听说了,跟我说:“那这段时间就别管我了,好好照顾你父亲。”然后欲言又止地说了句:“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晚上,先生给我发短信:“好好给你父亲治病,不要担心经济问题,有需要跟我说。”在那之后,先生隔段时间就要询问我父亲的病情,并且反复强调要我“有需要就开口”。我现在每次跟母亲说起先生对我的一些关照,她都要对我感慨一番:“你真是遇到贵人了,顾老师真是把你当自己亲孙儿了。”

 

“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是先生时常挂在嘴边的第一教育信条。对学生的挚爱是他从事一切教育理论和实践工作的出发点和归宿。正因如此,他不仅执教杏坛数十载,笔耕不辍到如今,而且长期致力于开展、支持教育公益事业,是一位著名的教育慈善家。

 

自1996年起,他每年捐出自己的部分工资用以资助10位北京师范大学的学生,坚持至今且不断提高捐资力度。1998年,先生荣获曾宪梓师范教育一等奖,随即将奖金悉数捐出,发起成立“顾明远教育研究发展基金”。20年来,基金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当初先生的个人捐赠到如今社会各界的共同支持,先后筹集到公益资金千余万元人民币,在我国教育领域树立了一面公益事业的旗帜。2014年,先生荣获吴玉章奖终身成就奖,并将获得的100万奖金全部捐出。前不久,北京师范大学授予先生“四有好老师”终身成就奖,并奖励100万元。先生又一次将奖金全部捐出,用以支持青年教师的发展。除了自己从事教育慈善活动,先生还通过各种形式对社会各界的公益活动给予了大力支持,如出任“授渔计划”名誉理事长、“中国青少年艾滋病防治教育工程”领导小组组长等。

 

在“学为人师”之后,启功先生还有一句“行为世范”。说顾先生在接物待人方面堪称后生楷模绝不为过。

 

他与夫人周蕖先生的身上都有着老一辈人特有的那种纯粹与质朴。先生家中至今还是水泥地,摆放的全是几十年前的老式家具,天花板毫无装饰地挂着最简单的灯泡。每回与先生夫妇用餐,二老都强调一定要“光盘”。我记得有次师门聚会,弟子们切蛋糕,二老指着蛋糕外圈套着的包装纸说“哎呀,上头还沾着很多奶油,别浪费了”,说罢急忙拿起刀叉抢过包装纸开始往自己盘里刮。

 

2016年8月,中国教育学会比较教育分会和北京师范大学联合主办第十六届世界比较教育大会。该会有“比较教育学科的奥运会”之称。这是世界比较教育学会联合会成立40多年来第一次在中国举办该会议。先生在开幕式致辞中言道:“我终于在有生之年看到了世界比较教育大会在中国召开,很多老先生都故去了,我还以为我也等不到今天。”然而,即便是先生期盼了一辈子的盛会,我事后看媒体发布的现场照片时却发现,先生手中的致辞稿竟然是用回收纸反面打印的。我当时发了一条“朋友圈”感慨先生的节俭,一位师姐回复道:“他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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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在第十六届世界比较教育大会开幕式致辞,手中的致辞稿用回收纸反面打印

 

在我跟随先生读博的三年时间里,多次陪同他到全国各地参会、访问,先生对于吃喝住行从不提任何特殊要求,反倒是总强调让对方订“经济舱”“二等座”“标间”“工作餐”,甚至以不答应就不去“相挟”。

 

记得有次出差,我看见桌上有盘先生喜欢的凉菜,就跟边上的陪同人员小声说先生喜欢这道菜。没想到他马上就“出卖”了我,赶紧把那道菜转到先生面前,说:“听丁博士说,您喜欢这道菜。”先生立刻说:“别听他胡说”,同时瞪了我一眼。我这可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吓得我后来再也不敢在饭桌上抖这种机灵。

 

每年数十家单位、个人请先生题字,先生可谓有求必应。有次在湖南访问一所农村小学,校长希望先生为该校题字,先生写罢后,随行的老师们也都纷纷上来求字。眼见着人越来越多,我怕累着先生,就想帮他挡挡,结果我反倒是被先生给挡了下来。

 

后来有一次在济南出差,又发生类似的情况。事后私底下我就忍不住跟先生说:“以后这种情况您该拒的就拒,别累着自己。”结果先生说:“写几个字有什么累的,而且我这是拿他们的纸练字,在家里我还没这么大的桌子拿来练大字呢!”

 

要先生的字不难,但是他定了一个规矩,那就是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润笔费。每当有人要给润笔费,他就说:“我又不是书法家,要什么润笔费。”如果别人执意要给,他就立刻“翻脸”:“那这字你就别拿走了!”有一次,上海一所学校找到我,想求先生为他们题字。或许他们早知先生不收润笔费的规矩,于是表示愿意给顾明远教育研究发展基金捐款。我告知先生后,他回复道:“题字可以,但是写字不收钱。捐款不与写字挂钩。”

 

今年暑假,一位校长联系我向先生求字,并委托我把字快递给他,且叮嘱我邮费到付。由于我回老家休假了,便告诉先生我在网上下好单,快递员会上门取字,邮寄信息我已填具,届时告诉他邮费到付即可。取件后,先生微信回复我:“字已寄出,邮费已付。”我说:“人家向您求字,哪有还让您出邮费的道理啊!”他回复道:“每次给人写字都是周老师(即先生夫人)帮我到附近邮局去寄。没有不付款的习惯。”  

 

先生从教70年来,在学术界和实践领域都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但始终为人低调,从不宣扬自己的成就。

 

今年作为先生两大纪念日,我们本应当好好庆祝一下,无奈他坚决反对。后来我们提出不搞庆祝活动,办个顾明远教育思想研讨会。他早已看透我们那点“花花肠子”,表示“同学之间研讨些问题可以,大家趁此聚聚”,但反复强调“千万不要搞歌功崇德的活动”,“第一不请领导,第二不请媒体,第三不请比较院(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以外的人”,并在工作群里叮嘱院长要把好这个关。后来大家劝说,既然是学术研讨会,不请学院以外的人不妥,先生才勉强收回第三条,但对于前两条,任你们怎么“花言巧语”,他老人家就是“油盐不进”。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先生是我国第一位引进“终身学习”理念的学者,而且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这一理念。他对于新鲜事物从来不持任何排斥态度,而是常怀好奇之心、学习之心。

 

他70岁才开始学电脑,但如今可以熟练使用电脑进行办公、写作,用起ipad、微信、微博、在线支付、表情包等“时髦产品”样样不落于人后。先生常说教师不仅要定期进行专业技术进修,还要不断深入了解年轻人的世界并向他们学习。

 

在一次对话活动中,他言道:“现在很多的网络语言我也不会,也需要不断学习,跟学生沟通你不会网络语言可不行。”

 

先生如今依旧坚持全职工作,从教70年来从未间断过对教育问题的思考与探索。他每年发表十余万字,赴全国各地举办讲座、报告数十场。

 

作为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会委员、第一组“推进素质教育改革组”组长,他带着对教育事业不减的爱和执着,至今还奔走于祖国的大江南北,深入一线考察各地教育存在的现实问题,以为国家的教育决策提供依据,并基于实践不断反思和修订自己的教育思想与政策主张。

 

正如王英杰教授(先生培养的我国第一名比较教育学博士)总结的:“从不间断学习,不断发展、修订和完善自己的思想,使顾明远思想具有了发展性、开放性、创新性、批判性和现代性。”

 

吴玉章终身成就奖颁奖词称赞先生“学术无愧人师,德行堪为世范,乃新中国当之无愧的人民教育家!”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此生有幸成为先生的弟子,感慨、感动、感恩!在此,学生愿先生健康长寿,学术永葆青春,顾明远教育思想薪火相传!


本文作者丁瑞常系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讲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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