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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振华:精英文学变成了幽灵IP正在成为一种霸权

2016-06-13

 


◎梁振华(北师大文学院教授、编剧、制片人)


  第四届(京交会)法兰克福书展-故事驱动(StoryDrive)大会及展览近日在北京举办。来自全球文学界、出版界、电影界、设计界的代表济济一堂。
   
  法兰克福书展主席岳根•博思(JUERGEN BOOS)在致辞中说,“书原先是在纸上阅读的东西。媒介融合改造了这种状况。图书是文化知识以及遗产的容器。在这方面,书有点像博物馆和资料馆。数字化让这些容器开放,将它们的内容投射到生活各处。我们的目标是创造一个有吸引力的生态系统,其中囊括了有创造力的人、品牌和出版社,也包括研究者、科学家、博物馆、美术馆和数字遗产从业者,他们都是这场新的文化IP贸易中的核心,是新的文艺复兴者们。或者,换句话说,新的文化先锋。”
   
  从2015年开始IP成了中国出版业、娱乐业最火爆的一个关键词。当我们谈论IP的时候,我们在谈些什么?大部分人看过《甄嬛传》,有多少人真正读过《红楼梦》和《战争与和平》?IP热会是泡沫吗?文学的实体时代是否已经消亡?两位主讲人观点不尽相同。
   
  精英文学实体丧失 但它无处不在 
   
  我在北师大讲台上讲了10年文学,最怕学生问的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是诗?什么是文学?现在如果你再问我,我想我找到答案了——文学,就是幽灵。是的,文学在今天成为了幽灵。
   
  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当下的中文系大学生对经典文学的亲近程度,已跟我们想象相去甚远。我经常问学生:《红楼梦》你读过吗?《战争与和平》你读过吗?举手的寥寥几人。可以这么说,现在知道甄嬛生平的人,一定比知道林黛玉生平的人多,而且多得多。这还是大学中文系里的情形。
   
  实体文学仿佛在今天的时代已经“退场”了。莫言先生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所有的媒体都说中国传统文学见亮了,亮了吗?随后,刘慈欣先生得了雨果奖,曹文轩先生得了安徒生奖,但是你会发现他们在传统文学界得到的反馈是严重滞后的,他们的影响力并没有回到传统文学研究和文学批评当中来,最后只促进了他们自己作品的升值,带动了影视等相关衍生产业的营销。
   
  文学的轰动效应,如今是真的失去了。文学期刊、纯文学、精英文学……都似乎成了小圈子里的沙龙。上个世纪90年代提出这个话题,还会有很多从业者觉得沮丧,但到了今天,这都已经不再是一个话题。换个角度来看,文学失去了轰动效应,是不是一定意味着文学精神的式微?是不是反而促使文学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
   
  人类文明以媒介形式划分,有三个阶段:第一是口传时代,口头传播时代经常出圣人;第二是纸质时代,或书写时代,这个时代带有批判精神的知识分子文化盛行;第三就是当前的视听时代。在视听文化大潮面前,书写文明已经无可避免地衰朽了。归结如上观点,我想说的是:实体文学、精英文学在今天已经变成了幽灵,幽灵的实体已经丧失,但是它无处不在,它变成了一种精神、一种光亮、一种情怀,它渗入了每天看到的影视作品、视频、广告、节目、朋友圈、微信、微博,变成了我们每一个人生活当中残留的一点点诗意。
   
  IP要把影视行业往哪里引领? 
   
  在今天这个时代谈文学,影视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重要视角。影视和文学的接轨是世界范围的现象,但在中国的这一两年得到了超乎寻常的热切关注,根因主要在于——IP。
   
  卑之无甚高论,IP很大程度上指的是有蓝本的影视改编。就我本人而言,我并不排斥改编,三年前改编了南派三叔的《怒江之战》,目前也在改编钱莉芳女士的《天意》;我改编这些作品并不是因为它们是IP有庞大的数据作支撑,而是这些作品提供了有意味的想象空间或认知视角,让人眼前一亮。然而,今天流行的IP开发,情形要复杂得多。
   
  IP作为一个语词,据我个人的观察,有一个相对清晰的蜕变轨迹:
   
  第一阶段:“一个热词”。大概在一年半以前,零星地在不同场合听说“IP”这个词。当时,编剧维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如果强调知识产权概念的“IP”能保护原创,那对我们来说将是巨大的福祉。然而,事情没有这么乐观。
   
  第二阶段:“一股潮流”。IP成为一股潮流,开始进入行业内部。各种项目会上,很多策划人、制片人、购片人、导演、编剧口中高频出现的词语变成了IP,网上有很多专家写的关于IP的长篇大论。于是,我粗浅地理解:所谓IP的意义在于,在做一个项目的过程中,以前置的方式索取先于影视项目启动所获得的受众基础。
   
  第三阶段:“一种现象”。2015年是IP年,今年依然在持续,甚至越烧越旺。我咨询过身边一些同行,大致归纳一下:现在上门来找职业编剧的项目有六七成是IP项目,正在开发或待拍摄的项目里面也有六到七成是IP项目,而互联网上有超高热度的项目有八九成是IP项目。此外,作为制作人在跟播出平台打交道的过程中,IP项目在同等条件下也一定是占优的。所以说,IP成了一种现象,甚至是当下行业的显学。
   
  第四阶段:“一种霸权”。当一种话语变成一种霸权的时候,这种话语似乎要重新命名这个行业。也就是说,一种新型的创作方式、营销思维和开发方法逆向地对我们的影视创作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这种话语霸权,直接或间接导致了行业内的几个现象:第一,很少谈剧作,都在谈IP;第二,很少谈创作主体(即编剧),只谈用户体验;第三,回避原创,信奉数据;第四,我们搁置了对文化经典的追求,主要看的是利润的增值。
   
  作为大众艺术,一开始就是文化诉求的矛盾体:既要精英又要民主,既要市场接受又要艺术品格,既要票房数字还要美学格调——这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大众文化恰恰是在两端具有张力的博弈中得以生存延续,向任何一端的过度倾斜,都会给这种文化形态带来难以想象的劫难。
   
  我以为,今天的“IP热”,成了一面镜子。这个热炒多时的准资本概念,已经威胁到了影视行业的整体文化生态。很多编剧同行疾声呐喊,编剧行业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这并不是危言耸听。通过“IP”这面镜子,应该反省:这股潮流,正在把影视行业往哪里引领?我们对艺术的传统文化生态和美学秩序,还应不应该持有敬意?在资本的驱动下,做一个安静的手艺人到底是难还是易?
   
  IP袪魅需要返归常识 
   
  影视作品的成败最后系于剧本,而不是蓝本。无论是IP还是原创,最后都要落实到剧本中来。今天讲的IP更多是指网文和网游,不应该无限泛化,传统文学作品不在此列。依我的理解,原著和剧本之间的距离常常是无限远,改编同样是带有巨大能动性的一次创造行为,并不见得比原创容易。IP的转化比IP的获取重要得多,这两者的关系如今似乎被倒置了。越有文本魅力和文学性的作品其改编难度越大,人类历史上最优秀的文学作品基本上很难被改编成一流的影视作品,因为这当中涉及到两种艺术样式的本体差异。拿到一个“超级IP”就以为坐拥天下,这样的想法是天真的。
   
  IP成为了整个行业的敲门砖、门禁卡,围绕这个词语,任何行业外的人士都可以绕开美学和技术问题,堂而皇之地直接谈溢价、产业链和估值,其目的是把影视行业纳入资本运营的版图当中。创意和创作行业的奥妙,不是大数据可以一网打尽的。IP所衍生出来的很多话题,无关创作,更无关作品的高下优劣之判。业内很多编剧质疑IP热潮,正是为了捍卫影视行业的良性生态,坚守创作者应该捍卫的行业门槛、思想共识和人文领地。
   
  不可否认,IP潮里也涌现了不少视角新奇、美学体验独特的作品,但更普遍的现象在于复制和雷同。很多仙侠魔幻类作品,主题框架、成长模式、情节主干都如出一辙。看一部,便看尽了天下仙侠神魔。读者的审美疲劳很容易显现,机械复制时代的美学贫乏,新时代又碰到了老问题,而且情形愈加严重。
   
  资本在带来自由竞争和创造活力的同时,已经开始更改创作规律。如今影视行业一个最大的潜在危机在于,唯数据化让内容品质的重要性被放逐,对品质的追求渐渐脱离了行业共识,而仅仅成为了创作者的一种自律。在资本宰制一切的时代,艺术何为?创作者何为?从业者何为?
   
  著名作家韩少功说过一句话:一切貌似强大的潮流,都会变成过眼云烟。媒介在变,趣味在变,言说语态在变,审美方式也在变。唯一不变的是人,是对人的关注,是对时代、存在和人的关系精微而诗意的表达——我想,这就是叙事艺术在游走的时代里恒久不变的使命。
 
(北京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