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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我眼中的中国艺术

2016-05-02

    陈丹青:画家、作家、文艺评论家,其《西藏组画》轰动画坛,被公认为具有划时代意义。出版散文、评论著作十余部。近日应邀做客哲学与社会学学院“思想国·文化讲坛”讲座。

    如何界定“中国艺术”这一概念是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中国艺术”这个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难题。1911年之前,并没有一个词叫“中国”,从前都叫朝廷。而“艺术”这个词,还有“文化”、“美学”、“哲学”等词,都是从国外传来的。这两个词在中国才刚刚通行了一百年。

    我试着简单讲一下我眼中的中国艺术。在“中国”这个词语产生之前,中国的艺术是什么情况呢?这之前中国被称为两周秦汉、晋隋唐宋、宋元明清。秦之前甚至分封割据、无一日统一,直到秦始皇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中国才勉强统一。就算到了秦始皇实行大一统,也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未能统一,那就是“语同音”。那时没有中央电视台,也没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没有高铁,也没有国航,语音传播非常困难。直到科技发达的今天,我们才真正实现了“语同音”。统一以后,我们勉强可以说,此后的艺术叫做中国艺术。

    中国艺术的精髓需亲身感受才能真正体会到。你要真正知道什么叫中国艺术,我对大家只有一个劝告,就是多留心博物馆的展览预告。例如故宫,建国六十年来推行了比较活跃的展览制度,定期将珍贵的书画、物品拿出来展览。还有北京画院、首都博物馆、上海博物馆等博物馆,都有不少稀世珍宝。

    说来很惭愧,要我说中国艺术,大家就跟我到国外去看看。在美国、英国、法国、日本,都有不少中国的艺术品,数量之大、质量之好,都令人咋舌。有一次,英国首相布莱尔到清华大学访问,一位学生问到收藏在大英博物馆的中国珍宝何时能返还中国,将布莱尔这位那么会说话的老政客都给问住了,实在是老帝国主义欠下的债,布莱尔自己也无法做主。大英博物馆的确收藏了不少中国古代珍稀的艺术品,我最喜欢里面一张东晋顾恺之的名画《女史箴图》,是现存较早的中国人物画长卷,画中充盈着仙气。人物的头不过我的指甲那么大,但是个个都十分传神。

    另外,在一些拍卖会上也能见到不少艺术珍品。如嘉德、保利等拍卖会都是历史悠久,比较正派的。总之,中国艺术的精髓轮不到我讲,也用不着我讲。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在那里,那么多画、音乐、戏剧、文学……都要靠自己去欣赏体会。

    当今中国艺术受西方影响很大。1919年前后,也即新文化运动前后,中国艺术还一直保有传统的样貌。但自从那之后,中国的艺术就开始与唐宋元明清时的艺术出现分化。大量的西方文化进来了,艺术领域出现了一个大规模向西方学习、批判旧习的潮流。

    如今我很难定义我们的艺术,相对于老祖宗的艺术,这到底还是不是同样的一个艺术。我并不是刻意认为中国艺术就一定是要和古人一样,因为包括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在内的世界各国都在不断转型,它们的文化都被现代文明、被新的美学所笼罩、渗透、改变。所以在如今现代化的文化格局里,想要找到一个国家本土和历史的百分之百的艺术,其实很难。举一个典型的例子,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其实没有自己的文化。在美国最发达的城市,如纽约、洛杉矶,满眼都是南美人、非洲人、亚洲人,却很难见到本土美国人。大家说的都是英语,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区别。美国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国家,万国多元文化熔铸成了美国文化。

    文化总是在发展变化的,文化的不断转型、变化,正说明了它的生命力所在。而中国的文化艺术,在西学的影响下,也发生了不少变化。

    在西方文化不断影响中国的过程中,中国出现了一股强大的意识。这意识有一个缩影是五十年代绘画界的一个口号:油画民族化,国画现代化。中国在这方面有没有做得很出色的人呢?有。比如董希文先生创作的《开国大典》,现保存在天安门的历史博物馆,这幅画如今被认为是油画民族化的一个典范。但是这里还是存在一些问题,因为一种创作模式,一种艺术模式是不能用来要求所有人的。油画是欧洲传过来的东西,如果好好地去学,学到家,没有人会去关心你究竟是哪国人。这里面牵涉到中华民族五千年来的历史记忆,自《诗经》以来的艺术血脉。我们看到西洋的东西进来,我们喜欢,但喜欢归喜欢,我们的自尊心还是在做一种自我保护。这是困扰了几代人的问题,一直未能解决好。   

    万变不离其宗,不能忘记传统文化。中华民族是一个应变能力、包容能力很强的民族,中国艺术具有很强的生命力与活力,它受到西方艺术的影响,在这一百年里变化很大,但是我很担忧它变得太快,将原来的好的东西都忘光了。

    在1919年前后就出现了一些趋势:绘画、音乐、文学、戏剧、电影等全部学习西方,有一个很刻薄的词语用来形容这种状况,叫“到达文化”。到20世纪末期时,出现了第二波西学东涌的潮流,从现实主义到现代主义,乃至后现代主义、后后现代主义……种种学说进入中国,而中国人也太“聪明”了,在短短的三十年内,就把西方那一套全部学会了。

    我在受邀参加今日美术馆的“未来英才计划”评奖时,很惊讶地从几百份80后、90后孩子创作的作品中发现,他们如今的艺术思维已经完全和西方年轻人同步了,远远不同于几十年前的身为50后的我们这代人,以及60、70后的两代人。在他们的作品中,蕴含传统元素的作品只剩下不到20%左右。这些作品的作者,特别是20多岁的研究生,他们和我在纽约接触的年轻艺术家在一个观念水平线上。中国人飞快地把握了最新的介质——就是电子传播系统——能够散发的所有讯息,跟自己的生存经验放在一起。

    从徐悲鸿、刘海粟那一代画家,直到今天的80后90后,几代人就经历了差不多西方从文艺复兴开始到今天为止五六百年来的所有流派和美学观念。中国人的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固然是很强的,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许多东西不免浅尝辄止,毕竟我们用几十年走完了人家500年的过程。

    问题在于,在将近100年的艺术当中,哪些是留得下去的,哪些是能够跟西方人相并峙的,哪些是可以回应中国的古典传统的?可以说,在这个非常匆忙的实验的一代人里,出现了一些杰出的名字,若干优秀的作品,例如徐悲鸿、刘海粟、林风眠等,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时期的艺术没法跟我们学习的源头相比。在艺术转型的过程中,每个艺术家凭借他们自己短短的几十年生命去探索实验出的东西,无法跟几千年来古人沉淀下的东西相比,从经典性、广度、深度都没法比。

    中国艺术的未来在年轻人身上。中国艺术的未来寄望于年轻人。我看到一些很有才华、很有想法、勇敢天真的青年人,他们会不断成长,成为中国艺术界的挑梁者。我期待他们能够创作出与西方艺术对话的作品,而不去一味模仿。

    其实在当下,虽然从整体的水平来看我们尚暂时无法与西方先进艺术持平,但是有一些突出的个人已经完全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准。例如在美术方面有蔡国强、刘晓东等人,他们可以归入世界第一流艺术家,我很骄傲我们终于有了这样有创意、有活力的艺术家。在声乐演奏方面有郎朗等人,西方现在出现这样一个说法:要靠亚洲人拯救古典音乐。

    我相信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中国艺术界好的情况会超过我们的预计。我希望今天在这间屋子的人中,能出现一个天才。艺术不需要很多人,一间屋子只要有一个天才,就足够将来成为整个民族的骄傲!

(来源:北师大校报; 整理/陈青 王力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