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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汪明:“律—道—术”的辩证统一——国家安全学自主品格与知识体系建构

一、治乱兴衰律: 历史规律与矛盾运动的认知探源


(一) 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对治乱兴衰本质的揭示 


从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审视,治乱兴衰本质是社会生产矛盾即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运动、激化、调适周期性变化的呈现。“治世”对应生产关系适应并促进生产力发展、上层建筑有效服务社会分配合理、内部凝聚力较强且能化解外部挑战的相对稳定期。“乱世”源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尖锐冲突,阶级矛盾激化或外部压力冲击内部脆弱性总爆发。国家安全追求的持续安全状态是对治世的维系,所防范的危险与威胁则是乱世的苗头。这要求国家安全学深入研究历史性转换的经济、社会、制度、意识形态及外部环境等总体性、结构性动因。


(二) 中国共产党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把握与行动自觉 


中国共产党在领导革命、建设与改革的百年实践中,贯穿着对治乱兴衰规律的把握与遵循。1945年,毛泽东同志在延安“窑洞对”中提出“让人民监督政府”的民主新路,为跳出历史周期率指明方向。它标志着中国共产党在政治规律层面实现了对传统“治乱”命题的历史超越,奠定了人民民主的制度逻辑。改革开放阶段,邓小平同志以“发展才是硬道理”的深刻洞见丰富发展了对治乱兴衰规律的认识。


站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历史关口,习近平总书记对治国理政规律作出了一系列重要论述,从根本上揭示了遵循历史规律对于国家民族前途命运的决定性意义。总体国家安全观的提出正是科学把握和创造性运用历史规律的体现。它强调统筹发展和安全,将发展视为安全基石,将安全视为发展保障,标志着中国共产党对国家安全工作规律乃至对治国理政辩证运动规律的认识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时代高度。


(三)贯穿历史、现实与未来的总体性观照 


探究治乱兴衰律构成了国家安全学根本的规律性认知基础与历史哲学底蕴。它要求国家安全学必须秉持总体性观照,即国家安全不是简单的各领域安全加总,而是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地缘环境等多重维度辩证统一的有机整体。总体国家安全观“五个统筹”原则的哲学依据正是对历史规律揭示的总体关联性的把握。国家安全学构建的知识体系必须融贯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规律性认识、具备历史社会学视野,使理论扎根于人类政治共同体演进的规律中,为确保国家长治久安提供学理支撑。


二、生存发展道: 现实路径与实践理性的科学探索


(一) 传统智慧与科学方法之道 


“道”在中国哲学传统中意蕴深广,指向客观规律、法则与实践路径、方法。中华文明积淀了丰厚的政治智慧。儒家仁政、民本思想从政治伦理等维度探索长治久安之道;法家强调法、术、势,从制度与实力层面构筑生存保障。这些思想的核心关切均围绕秩序构建与维系,内含安全和发展的原始统一。 


马克思主义及其中国化进程为生存发展道提供了科学的世界观与方法论。其唯物史观揭示人类生存取决于生活资料生产与再生产,而发展是社会基本矛盾运动的结果。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是系统的生存发展道,必须通过发展夯实安全的物质基础,发展必须以安全环境为前提。贯穿中国革命、建设、改革各个时期的战略思想与实践体现着对发展和安全辩证关系的把握与探索,是生存发展道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实践中的展开,体现了传统实践智慧向科学方法论的跃升。


(二) 新时代统筹发展和安全之道 


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指引下,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高质量发展、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等战略部署,国家安全学形成了生存发展道的理论体系。新发展格局强化国内经济体系、增强风险抵御力,主动重塑国家安全环境;新安全格局深度融入并服务新发展格局,构建适配高质量发展的高水平安全保障体系。在经济、科技、社会、生态、外部安全等各领域分别维护产业循环、技术自主、社会稳定、可持续发展和外部发展空间安全,共同构成新时代生存发展道的完整形态,旨在实现国家长治久安和民族复兴。


(三) 迈向实践理性的总体性谋划之道 


国家安全学研究生存发展道根本指向于总体性谋划的实践理性。研究要求学科跳出单一领域、短期对策局限,从国家生存发展高度回答根本问题:如何统筹发展和安全这对全局关系?如何将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的战略总纲转化为现实路径?如何评估不同发展模式、开放策略、改革举措对国家安全的深远影响?这要求学科研究生存发展道立足于为国家提供认知框架,为选择利于民族福祉和政权稳固的生存发展路径提供理论依据和方案集成。这是经世致用学科的根本使命,推动国家安全学从要素和领域分析向总体实践体系建构升华。


三、安全器用术: 支撑保障和战略主动的现实方法


(一) 集大成的实践智慧与锻造方法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术”的思考蕴含着丰富实践智慧。《周易·系辞》说明了“器”是“道”的具象化与物质承载;《孙子兵法》阐述了军事领域运用情报、谋略等“术”实现“安国全军”之“道”;法家之“术”特指君主驾驭群臣、推行法令的权谋手段。古人已认识到,治国安邦理想必须通过与之匹配的操作方法与技术体系来落实。 


马克思主义揭示了安全器用术的两大基石:先进的物质技术力量,有效的组织动员。在中国革命、建设与改革的历史实践中,这一原理获得创造性运用。例如,在国防军事领域强调“党指挥枪”和人民战争,同步推进国防科技、动员体制和作战体系建设与改革;经济安全领域构建完整工业体系、宏观调控、金融监管等治理工具。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进程中的安全器用术始终兼顾并同步动态调整技术硬实力锻造与制度软实力构建。


(二) 新时代安全器用术的系统集成与战略主动 


百年变局背景下,新时代安全器用术体系与内涵得到拓展与升华,表现为多维度、一体化、协同增效的复杂系统。打好关键核心技术攻坚战关乎前沿科技发展,是维护经济、科技和总体国家安全的硬核支撑。制度治理维度健全国家安全法治、风险预警、应急、国防动员体系,推动安全治理从事后处置转向事前预防。政策策略维度运用经济、外交、法律等工具,拓展发展空间、捍卫国家利益、塑造有利环境。对外关系维度践行全球安全观,善用外交斡旋等手段解决地区热点问题,营造有利的外部安全环境以维护共同安全。国民教育维度提升国家安全意识、筑牢人民防线。多维度器用手段在总体国家安全观统领下协同增效,共同筑牢国家安全屏障。


(三) 面向现实能力转化的总体性集成 


国家安全学研究安全器用术须立足总体集成视野,聚焦安全实践系统创新。要求研究不孤立看待单一工具,而是统筹科技、法律、体制机制、外交、经济、社会动员等要素,进行整合、匹配与协同优化。学科研究需回答:如何评估现有器用体系有效性、创新集成手段组合方案、构建科技治理框架并管控风险、优化各领域器用高效协同。相关研究应兼顾顶层设计与落地执行,为搭建一体高效韧性的国家安全器用体系提供学理支撑、评估工具与创新方案。安全器用术研究是学科经世致用价值的落脚点,也是将总体战略转为现实能力的枢纽环节。


四、“律—道—术”三位一体的辩证统一


国家安全学的自主性不仅在于治乱兴衰律、生存发展道与安全器用术的内涵、发展和学科指向,更在于三者的辩证统一,共同构成了一个内在关联、动态循环、辩证统一的整体。把握这一运作逻辑,才能解释国家安全学何以确立其独特的学科品格。 


首先,治乱兴衰律是人们在实践中对国家安全历史规律的认识成果,是根基与镜鉴。其次,生存发展道是基于规律性认识并结合当前实际而形成的改造世界、实现安全的实践理念与战略蓝图,是主轴与纲领。最后,安全器用术是将实践理念付诸现实的具体工具和方法,是支撑与实现。


“律—道—术”三位一体构成了从历史认知到战略规划,再到操作实践的完整逻辑链条与反馈闭环。三者关系为:“律”启发并指引 “道”,“道” 统领并规约“术”,“术”支撑并实现“道”;而“道”的实践与“术”的运用产生的经验与教训反过来检验、修正、丰富乃至超越对既有“律”的认知。三者的统一本质上是认识、理念、实践在历史活动中的统一。 


“律—道—术”辩证运动贯穿中国国家安全百年探索,总体国家安全观是其新时代的集大成。“律”层面,它总结古今大国兴衰经验教训,把握全球化时代安全问题系统性规律;“道”层面,确立中国特色国家安全道路,提出统筹发展和安全核心方法论,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术”层面,健全国家安全法治、预警应急体系,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运用多种手段维护塑造国家安全。 


国家安全学研究必须运用三者辩证统一关系,不能沉溺历史规律空谈、短期功利谋划、工具技术堆砌。唯有结合历史规律、战略规划与务实操作,才能洞悉规律、把稳方向、精进方法,筑牢国家安全屏障。这是国家安全学交叉实践属性的内在要求,也是学科独特学术价值与现实生命力的根本所在。


五、国家安全学学科自主品格 在“律—道—术”的辩证统一中确立


(一) 学科独特的总体性特质 


“总体性”是贯穿并统领国家安全学研究的核心特质,表现为历史、系统与实践总体性。三大总体性恰是通过“律—道—术”的整合实现,并以此划清了与其他学科的边界。 


治乱兴衰律的总体性观照区别于历史学、政治学学科。国家安全学治乱兴衰研究,要求整合各领域历史经验与教训,形成服务国家安全顶层设计的整体性规律认知,为战略谋划提供依据和认知支撑。 


生存发展道的总体性谋划区别于国际关系、公共管理学科。国家安全学生存发展道研究,统筹国内国际、发展和安全,融合外部环境研判与内部治理设计,这种跨越学科分野、对内外战略一体设计的要求,其他单一学科范式无法独立承载。 


安全器用术的总体性集成区别于军事学、安全工程、法学等专业学科。国家安全学研究非替代上述学科专业知识,而是依据总体战略要求,形成应对挑战的政策工具箱与能力组合拳,追求整体安全效能,旨在实现安全效益的“帕累托最优”,不同于单一领域的专业学科。


(二) 学科知识体系的制度化呈现 


国家安全学下设的四个二级学科并非彼此隔绝的“知识孤岛”,是“律—道—术”辩证统一学术范式具体化、专门化、制度化呈现,共同构成学科知识体系。 


国家安全思想与理论探究治乱兴衰律, 构建国家安全学基础概念、基本理论与思想体系。国家安全战略是学科的顶层设计,集中体现为对生存发展道的科学研究、规划艺术与评估方法,为具体行动提供总纲领。


国家安全治理与国家安全技术是安全器用术体系的核心支柱,二者深度融合、相互赋能。前者侧重制度、法律、政策等软性治理系统,研究有效实施国家安全战略和提升安全治理效能;后者侧重科技、工程、装备、标准等硬性支撑手段,为各领域安全提供技术方案。 


四个二级学科共同承载并演绎“律—道—术”统一范式:思想与理论深挖“律”,为学科奠基;战略方向谋划“道”,为实践定向;治理与技术方向锻造运用“术”,将战略蓝图转化为安全现实。这种基于“律—道—术”核心范式的有机互动助推四个二级学科共同致力于对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完整把握、科学解释与有效维护,体现了国家安全学作为具有高度自主性与系统化的新兴交叉学科的成熟度。


原文刊发于《国家安全研究》2026年第3期。作者汪明,系北京师范大学副校长、教授。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XICtk2A-BjQcrApIs3Au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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