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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励耘”笃行铸丰碑——陈垣先生的人生追求及其当代启示

在中国近现代学术史与教育史上,陈垣先生(1880-1971)是一座巍峨的丰碑。作为享誉世界的史学大师,他在宗教史、元史、历史文献学等领域作出开创性贡献,被毛泽东主席誉为“国宝”;作为深耕杏坛七十余载的教育家,他执掌辅仁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校政数十年,以育人为本、以气节立身,为国家培育大批栋梁之才。他以“励耘”为精神标识,将爱国情怀、治学品格、教育使命熔铸一生,用毕生实践诠释了何为真担当、真作为、真贡献。他所追求的从来不是个人名利,而是为国存史、为国育才、为后学开路的千秋功业。其人生追求与精神品格,对当前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具有深刻启示。


一、秉持学术报国担当,以传世之学铸不朽业绩


陈垣先生的学术生涯,以“有意义之史学”为旨归,不满足于纯粹考据、不做无用学问,而是将治学与国家命运、民族大义紧密相连,为后世树立了“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典范。


陈垣先生青年时代便胸怀救国宏愿,在时代洪流中不断探寻报国之路。他曾参与筹办《时事画报》《震旦日报》,以笔为刃,宣传反清反帝思想,是声名远扬的“革命报人”;也曾与友人创办光华医学院,立志以医学强健国人体魄、挽救民族危亡;还曾短暂从政,历任民国众议院议员、教育部次长等要职。然而,目睹“国事日非,军阀混战连年”,他毅然弃政从学,将满腔报国热忱倾注于史学研究与教育事业。面对当时汉学中心在国外的学术困境,他立下铮铮誓言:“把汉学中心夺回中国、夺回北京”,以学术自立自强彰显民族自尊。


在学术领域,陈垣先生屡开先河、贡献卓著。“古教四考”(《元也里可温教考》《开封一赐乐业教考》《火祆教入中国考》《摩尼教入中国考》)以精密考证厘清了多种外来宗教在中国的传播脉络。《元西域人华化考》通过详考130余位西域人士“华化”的史实,揭示了中国各民族不断交融之大势,彰显了中华文化的包容力与影响力,被蔡元培称之为“石破天惊”之作,陈寅恪也盛赞其“精思博识,自钱晓徵以来未之有也”。《二十史朔闰表》和《中西回史日历》为中、西、回三种历法提供了可靠的换算工具,在理论上确立了近代意义的历史年代学。他总结的“校勘四法”(对校、本校、他校、理校)系统归纳了古籍校勘的基本方法,被胡适誉为“是中国校勘学的第一伟大工作,也可以说是中国校勘学的第一次走上科学道路”;《史讳举例》则为避讳学研究树立了典范,让“不讲避讳学,不足以读中国之史”成为学界共识。这些成果不仅填补学术空白,更以扎实史料彰显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为民族文化自信筑牢根基。


抗战时期是陈垣先生学术创作的黄金时期,也是他学术报国思想的集中体现。面对当时国土沦陷、士气低迷的现状,他的治学实现了从“专重考证”到“提倡有意义之史学”的深刻转向:“至于史学,此间风气亦变。从前专重考证,服膺嘉定钱氏;事变后,颇趋重实用,推尊昆山顾氏;近又进一步,颇提倡有意义之史学。故前两年讲《日知录》,今年讲《鲒埼亭集》,亦欲以正人心,端士习,不徒为精密之考证而已。此盖时势为之。”这一时期,他以书斋为战场、以笔墨为刀枪,完成《旧五代史辑本发覆》《明季滇黔佛教考》《清初僧诤记》《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通鉴胡注表微》等多部著作,直言“以为报国之道止此矣”,“言道、言僧、言史、言考据,皆托词,其实斥汉奸、斥日寇、责当政耳”。其中《明季滇黔佛教考》虽记明季滇黔佛教之盛,“其实所欲表彰者乃明末遗民之爱国精神、民族气节”,被沈兼士誉为“傲骨撑天地,奇文泣鬼神”。《通鉴胡注表微》前论史法、后明大义,借古喻今,揭露日寇暴行,颂扬民族气节,成为鼓舞沦陷区人民的精神旗帜。该书是陈垣先生“用血泪写出的不朽史篇”,他自述在写作中痛感家国沦丧,“精神异常痛苦”,“阅读胡注,体会了他当日的心情,慨叹彼此的遭遇,忍不住流泪,甚至痛哭”。可见,他将家国情怀熔铸于学术之中,真正实现了治学与报国合一、学问与气节合一。


《明季滇黔佛教考》《清初僧诤记》《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通鉴胡注表微》


陈垣先生治学注重培基固本、精益求精。他自十二三岁起便系统阅读张之洞《书目答问》,后又精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并花费十年时间悉心研读文津阁《四库全书》,打下了无比牢固的文献根基。他主张搜集史料要“竭泽而渔”,通过深入探究史源做到既博且精。对待著述,他反复打磨,常言:“一篇论文或专著,作了不要忙着急于发表,好比刚蒸出的馒头,须要把热气放完了,才能去吃。”文章写成后,他总是要请专家、同辈乃至学生反复提意见,曾给学生写信:“文中砂石甚多,殊不满意,请细为雠勘、讥弹,以便洗刷磨砻,至盼,至盼。”正是这种笃实严谨、精益求精的精神,成就了其学术的博大精深。


二、坚守为国育才初心,以桃李芬芳筑育人功业


陈垣先生一生从教70余年,担任大学校长40余年,始终以为国育才、传承文脉为使命,乐教爱生、因材施教,为国家培养了一大批学术英才与教育骨干,堪称“经师与人师合一”的典范。


执掌辅仁大学期间,他坚持文理并重、固本强基。创设“大一国文”课程,亲自遴选教师、编写教材、主持授课、统一考试,要求全校学生夯实文史素养与文字表达能力。针对史学人才培养,他开设“史学名著选读”“史学名著评论”“史源学实习”等阶梯式课程,尤其“史源学实习”课,引导学生追溯史料源头、考辨史实真伪,以“金针度人”之法传授治学门径。


他毫无保留地传授教学心得,秉持以人为本、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教导青年教师:站在讲台上要有师表之态,人脸对立而感情不对立;不偏爱、不讥诮学生;多鼓励、少批评;备课要充分、批改抓关键;常走下讲台疏通课堂空气。他教学循循善诱,点到为止又引人入胜,引导学生主动查阅资料、探求知识。这些教育理念与方法,影响深远,成为后世教育工作者的宝贵遵循。


抗战时期,北平沦陷,大批高校南迁,辅仁大学成为坚守沦陷区的重要高校。陈垣先生毅然留守,曾慷慨直言:“余如南归,辅仁大学数千青年,有何人能代余教育之?沦陷区正气,有何人能代余支持倡导?”面对日伪威逼利诱,他坚持不挂日本国旗、不用日伪教材、不设日语必修课,坚决抵制日伪奴化教育,硬是把辅仁大学办成了沦陷区坚守民族气节的精神堡垒。课堂上,他讲授顾炎武、全祖望著作,宣扬爱国思想,激发学生爱国斗志;集会上,他借《礼记》典故,怒斥“贲军之将、亡国之大夫”,暗讽汉奸屈膝行径。在日伪横行的特殊年代里,他“主动自觉地开辟学术文化与教育救亡的战场”,坚守校园,讲诵如恒,传承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为抗战储备人才力量,用教育坚守诠释爱国担当。


陈垣先生为1939届辅大毕业生题词


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后,陈垣先生出任北京师范大学校长,时年72岁的他不顾年迈,全身心投入师范教育事业。先后发表《青年们,欢迎你们来参加人民教师的队伍》《为培养祖国新生一代贡献自己的力量》等多篇文章,号召优秀青年投身教育战线,强调师范生既要夯实专业功底,更要涵养家国情怀与教育使命。1962年,在北师大六十周年校庆之际,他满怀深情地写下长诗《今日》,其中两句“芬芳桃李人间盛,慰我平生种树心”,正是他数十年如一日、以育人为乐、以桃李满天下为最大欣慰的生动写照。


陈垣先生的教育贡献,从不在于校舍规模、经费多寡,而在于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胸襟与甘为人梯的品格。他力排众议,重用仅有中学学历的启功,悉心栽培,使其成为文史、书画领域的一代大师;他赏识余嘉锡才学,力邀其进京任教,成就一代文献学名家;他举荐张星烺等学者,助力其成为学术领军人物。在他的培养下,柴德赓、陈述、赵光贤等一批著名史学家脱颖而出,更有无数毕业生扎根教育一线,传承其教育理念与爱国精神,生动诠释了“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崇高境界,铸就了桃李芬芳的育人功业。


三、砥砺守正笃行气节,以高尚品格立身立业


陈垣先生一生坚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民族气节,以高尚品格立身、立业、立言,将爱国情怀、责任担当、无私奉献融入血脉,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标杆。


北平沦陷期间,陈垣先生坚守民族大义,潜心治学育人,绝不与日伪同流合污。日伪深知其学术声望与社会影响力,多次以高官厚禄威逼利诱,邀其出任伪职,均被他严词拒绝。日军曾强令学校挂旗庆祝所谓军事“胜利”,辅仁大学坚决抵制,面对死亡威胁,他以《孟子》“舍生取义”从容回应。


他爱生如子、敢于担当,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保护进步学生。抗战时期,他尽可能地保护从事秘密抗日活动的辅仁师生。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当局迫害进步学生,他亲赴北平警备司令部要人,将被捕学生全部安全带回;1948年北平解放前夕,辅仁多名学子被捕,他再次出面营救,守护学生平安返校。这种挺身而出的担当,远胜千言万语,成为学生一生的精神榜样。


解放战争后期,国民党三次派飞机接他南下,胡适等友人再三劝说,他毅然选择留下:“我如鱼,书如水,鱼离开了水,不能生存,我不走。” 这看似是一句书生之言,实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抉择。他留下来,不是为了固守书斋,而是要“和青年们一起看看这新的社会究竟是怎样的”。


北平解放后,他亲眼看到了纪律严明的人民军队,勤劳朴实的干部,一心为民的政党,感受到了“翻天覆地的大变革”。他如饥似渴地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钻研三月,不知肉味”,思想发生了“剧变”。1949年5月,他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给胡适之一封公开信》,坦陈“初步研究了辩证法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使我对历史有了新的见解,确定了今后治学的方法”,并批评胡适的治学方法“在立场上是有着他基本的错误的”,真挚地劝告老友:“你应该正视现实,你应该转向人民翻然觉悟,……希望我们将来能在一条路上相见。”这封公开信,标志着他与旧时代、旧思想的彻底告别,展现了追求真理的勇气和决心。


1959年1月,79岁高龄的陈垣先生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激动地说:“党使我得到了光明,认识了真理,……使我在垂暮之年,获得新的政治生命。”“八十争先树赤帜”,他所追求的不是个人名位,而是信仰的最终归宿,实现了从爱国主义者到共产主义者的伟大跨越。他入党后,更加严格要求自己,积极投身学术与教育事业,以实际行动践行信仰,彰显了终身追求进步的精神品格。


陈垣先生阅读《人民日报》


陈垣先生一生简朴,始终保持清廉本色。在北京生活大半生,或租房或住学校宿舍,从未购置房产;生活中粗衣疏食,却倾尽积蓄购买书籍文物;1971年逝世后,家属遵照其遗愿,将4万余册图书、数百件文物全部捐献国家,4万元稿费作为党费上交,真正做到一生治学、两袖清风、全部奉献。他以一生践行初心,将所有一切奉献给国家和人民,彰显了高尚的人格魅力。


四、陈垣先生人生追求事迹的当代启示


陈垣先生以一生实践,回答了“为谁创造业绩、创造什么样的业绩、怎样创造业绩”的根本问题,为我们今天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提供了深刻启示与精神滋养,指引我们坚守初心、担当使命、笃行致远。


第一,坚守国之大者,把事业锚定在服务国家民族上。陈垣先生从办报学医救国,到潜心治学、立志夺回汉学中心,再到育人铸魂、晚年入党,始终将个人追求与国家命运同频共振。这启示我们,干事创业必须跳出个人利益、局部利益的局限,胸怀“国之大者”,把工作放到党和国家事业大局中考量,在民族复兴的伟大征程中创造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实绩。


第二,坚持实事求是,把功业建立在求真务实上。陈垣先生十年研读《四库全书》,一生严谨考证,反复打磨著作,以“笨功夫”成就真学问。这启示我们,必须坚决力戒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坚持一切从实际出发,察实情、出实招、求实效,以“钉钉子”精神把各项工作落到实处,不做表面文章、不搞花架子,以务实作风成就扎实业绩。


第三,坚守人民至上,把实绩书写在为民造福上。陈垣先生办学以学生为中心,治学以民族复兴为指向,立身以人民利益为依归。他在《通鉴胡注表微》中强调:“民心者人民心理之向背也。人民心理之向背,大抵以政治之善恶为依归。”这启示我们,必须始终站稳人民立场,把人民群众的满意度作为衡量实绩的根本标准,用心用情解决群众急难愁盼,让实绩真正惠及人民。


第四,坚持久久为功,把追求融入长远发展上。陈垣先生的学术成就非一日之功,而是数十年日积月累的结果;教育成效,不是立竿见影之效,而是影响几代人的长远贡献。他开创的史学方法、培养的学术人才、传承的民族气节,至今仍在发挥作用。这启示我们,要树立“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境界,既要做让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更要干为后人作铺垫、打基础、利长远的好事,实现短期成效与长远发展有机统一。


第五,坚持与时俱进,把境界体现在自我革新上。陈垣先生一生数次转向,晚年仍追求进步,紧跟时代。这启示我们,必须顺应时代发展、勇于自我革新,在学习中提升、在实践中成长,永葆干事创业的朝气与活力。


“稽古到高年,终随革命崇今用;校雠捐故技,不为乾嘉作殿军。”陈垣先生的一生,是爱国救国、严谨治学、潜心育人、守正笃行的一生。他将书斋命名为“励耘书屋”,寓意做学问如耕田除草,业精于勤、深耕细作;他将这种“励耘”精神贯穿于治学、教学与办学的全过程,铸就了中国近现代学术史与教育史上的不朽丰碑。作为新时代的教育工作者,传承陈垣先生的学术与精神遗产,就是要继承和弘扬“励耘”精神,像先生那样,在学术的田野上“采铜于山”,在教育的园地中深耕不辍,在时代的召唤前守正笃行,书写无愧于历史、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初心的政绩答卷。


本文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档案馆(党史研究室、校史研究室)李永明、姜文。

原文链接:https://open.work.weixin.qq.com/wwopen/mpnews?mixuin=aBAGBgAABwBGFzdPAAAUAA&mfid=WW0331-zIXhLQAABwCs5ek73njyUQo2oA1a5&idx=0&sn=8e22517a7c476f04389a3598ff1ea7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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